做 AI 客服的和做人工客服的坐到一个台上,说了些大实话
"战略有时候就是这样,你决定不做什么,反而更能说明你真正要做什么。"
台上坐着五个人。其中一个,开了一家 AI 客服公司。另一个,开了一家 2000 多人的人工客服公司。
按理说,这俩人该打起来。
结果在 FOSHO DAY 2026 的圆桌上,做 AI 客服的陈光说:企业要是只能把 AI 投到一个环节,先投营销,别投客服。做人工客服的王耿东说:我们公司 70% 的业务已经是售后电话了,售前?基本交给 AI 了。
做 AI 的劝你别急着把钱砸给客服,做人工的主动交代哪些阵地已经撤了。这场圆桌好玩就好玩在这:五个人的利益位置完全不同,说出来的话却互相印证,像一次对口供。
先把人认全。主持人是非凡产研的吴畏。五位嘉宾:快牛 QuickCEP 创始人陈光,做 AI 客服和消费者运营,服务了中国出海品牌 TOP 100 里的 70%;Vinyl 乙烯创始人 Andy,做海外众筹和投放,今年上半年业务同比增长了两到三倍;PingPong 中国电商业务总经理郑志坤,管钱的;链帮出海 BrandLink 联合创始人王耿东,管人的,2000 多名员工,头部智能硬件品牌里服务了七成;Deep Edge AI 的 Albert,现场唯一把智能体做到线下实体空间去的。
五个人,刚好凑齐一条出海全链路:市场研究、营销获客、支付履约、售后服务,外加一个线下实体。
AI 只能投一个环节?没人投给自己
吴畏开场就问了个狠问题:假设现在是 2026 年,企业只能把 AI 投到一个环节,投哪?
这个问题其实很刁钻。因为台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意,投给哪个环节,就等于给谁的生意投票。
结果没人投自己。
做客服的陈光第一个答,答案是营销。理由很直白:增长是第一层级,没有增长,客服也没那么多事情可做。
做支付的郑志坤也投营销。他的视角是数据:中国企业供应链很强,运营也很强,相比之下,营销能力仍然是最明显的短板。
王耿东很诚实。他做人工客服,按理说最该捍卫客服预算。但他直接摊了账本:客服在很多企业经营费用里的占比也就几个百分点,甚至更低;营销投入能占到百分之十几、二十几。 要投,就投占经营权重更大的环节。
Andy 做营销出身,投营销不意外。连做导购机器人的 Albert,答案都是市场研究和消费者洞察,用他的话说,现在产品开发越来越快,真正难的是找对市场。四舍五入,这也算营销的上游。
五个人,四个半投营销。可以看到在一线干活的人眼里,2026 年的出海企业,缺订单的程度远大于缺效率。降本的故事讲了三年,大家心里都清楚:省出来的钱是线性的,长出来的钱才是指数的。
客服怎么变成收入中心:一个讲上下文,一个讲放弃
接下来这个问题,是整场圆桌含金量最高的部分:客服一直被当成成本部门,怎么让它创造收入?
陈光给的答案是上下文。
他的逻辑是这样的:今天各家 Agent 底层用的是差不多的模型,基础能力差距没有想象中大,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上下文。你长期用一个产品,它为什么越来越懂你?因为你的上下文都沉淀在里面。
AI 客服想从"回答问题"走到"创造收入",就得知道订单、消费习惯、这个用户点开过哪封营销邮件、和品牌发生过什么互动。用行话说,context is all you need。上下文越完整,Agent 越可能顺带做导购、做召回、做转化。
第二件事更有意思。陈光说,所谓 Agent 的"自我进化",不是什么玄乎的词,本质上就是每一轮转化率都能继续优化:把营销自动化里那套 A/B Test 的打法搬进 Agent,不断测试、学习、再测试,在某个环节逐步逼近最优解。
他还点破了一层窗户纸:过去很多企业其实知道要做精细化运营,问题是算不过 ROI。养一堆分析师和运营去做很细的动作,人力成本太高,不值当。现在这些动作能交给 AI,过去性价比不成立的事,突然就成立了。
同一个问题,王耿东从人工这一侧给出了镜像答案。
他的公司这几年业务结构变化很大:售前、邮件、电话都做,到现在 70% 是售后电话。售前尤其是文字导购,AI 已经很擅长了,处理文本准确率高,偶尔出点小错风险也低,那就交出去。
售后撤不了,尤其是极端客诉和高客单价产品。他举了个例子:他们服务一些家庭储能产品,一套几万美金。用户出了问题,客服一通电话能定位并解决,就直接省掉一次工程师上门。这时候客服本身就在挣钱。
然后他说出了全场我最喜欢的一段话:
"看我们主动放弃什么,某种程度上就能看出 AI 已经能做什么。"
他们现在主动放弃一部分卖家型客户、放弃低客单价品类。十几美金的衣服出了问题,直接退款就是最经济的解法,没必要投入很重的人工。他们坚守的是头部品牌、高客单价、高复杂度的产品,这些品牌赚的还有品牌溢价和用户心智的钱,人和品牌之间需要更深的接触。
一家被 AI 围攻的公司,用"放弃什么"来定义自己的护城河。这个思路比绝大多数 AI 布道都清醒。
AI 替代不了什么:时机、情绪,和没人敢背的锅
圆桌聊到后来,话题变成了:哪些事 AI 就是干不了?
Andy 的答案是一个词:时机。
众筹是个特别适合积累数据的行业。Vinyl 做了快十年,每个项目结束都存 Report,攒了 500 多个项目的完整数据,从几十万美金的到接近千万美金级别的都有。这些历史数据现在成了很值钱的 AI 资产,他说得很实在:没真正做过那么多项目的机构,拿不到这类数据。
现在他们一年看 1000 多个项目,只接 30 到 40 个。客户先填问卷,AI 直接分析这个产品的众筹上限下限、预算怎么做、各阶段干什么,再给项目打分。他们内部有条线:接进来的项目要有机会做到 100 万美金以上。初筛这关,AI 干得又快又好。
但有一件事 AI 干不了:它不知道此时此刻,已经有十家公司拿着非常接近的产品在往市场里冲。
硬件市场变化太快了。一个众筹爆款出来,三个月里可能冒出三到五家类似产品,半年内十几家。这个实时竞争状态,公开数据里根本没有,只能靠一线项目经验去闻。所以选品到最后就三个东西:创新、经验、时机。产品本身当然重要,但你是不是在最合适的时间进场,同样重要。
营销侧还有一样东西 AI 搞不定:情绪。
Andy 提到网红谈判。讨价还价是高度人性的过程,一个网红已经被你谈烦了、情绪明显变了,AI 没意识到,还在继续压价,最后整个合作谈崩。品牌里那些独特的审美、表达和价值感,也不是简单提高点击率能解决的。
郑志坤的答案最狠。聊到 AI 出问题谁来担责,这位管钱的说:
"如果企业今天把 AI 放到一个场景里,还首先在想出了问题到底谁背锅,那这个场景尽量先别用 AI。"
他的逻辑是,AI 能做的事已经很多了,光低风险、边界明确的提效场景,空间就足够大,没必要一上来就把它放到责任边界都没想清楚的地方。连卡牌这种强情绪消费的行业,都有 AI 验真伪、辅助鉴定这种功效明确的环节。所以别问哪个行业能不能用 AI,要问哪个环节功效明确、责任清晰。
PingPong 自己马上要上一个 AI 外汇产品:按币种、风险因素、回款账期给卖家评级,输出外汇策略。为什么是外汇?因为汇率一年波动几个点,对跨境企业就是很大的利润变量,而远期、对冲这些工具,很多财务不是不会,是不敢。做好了老板表扬,做差了要担责。AI 先把复杂信息结构化,给出建议,老板只需定一个风险偏好:激进、中性还是保守。
从支付数据往经营决策走,郑志坤反而希望 AI 走得慢一点、深一点。理由朴素得让人没法反驳:这个行业所有事情都和钱有关。
那个做机器人的,反而不想让机器人跳舞
Albert 是台上唯一做实体智能体的。按现在的行情,做机器人的最容易飘,他反而是最泼冷水的那个。
他的导购机器人全部用轮子移动。理由简单:效率上,轮式在很多商业场景里比双足现实得多。
他做过企业咨询,对这件事的判断很硬:机器人表演功夫、跳舞,那些事一年看一次就够了。企业长期需要的,是一个每天都能持续创造价值的角色。
他们的切入点来自一个真实痛点:一家两三千平米的智能硬件体验中心,上千个 SKU,每个销售员都要理解和介绍。一个员工培训两三个月刚能用,人离职了。这个成本黑洞,才是机器人的生存空间。
数据打通这个老大难问题上,Albert 的答案也和别人不一样。大家都在讲 API、MCP、系统集成,他直接退回端侧:客户搭自己的本地 AI 服务器,敏感数据尽量留在自己环境里。理由同样朴素,大模型很强,但大模型没有你企业自己的私有数据。他管这个叫"软件 3.0"时代的壁垒:只有自己的数据,才能训练出真正懂你业务、客户和组织的系统。
陈光在旁边补了一个行业视角:现在很多软件基础设施还没适配 Agent 时代。他们做大客户,大量时间耗在协调 Salesforce、OMS、ERP 的系统集成上,非常浪费。未来每个软件厂商都得变得更 Headless,把能力用 CLI、API、MCP 这类方式开放出来。界面不值钱了,值钱的是界面后面那套把某个细分场景做透的能力模型。
哪些事能交给 Agent?陈光的划线也清楚:已经固化成 SOP 的流程,配上安全护栏和定期评估,可以逐步放手。新产品上线、新业务、突发故障,这些高风险的事,还得人来判断。责任最终落在甲方的决策人身上,工具给建议,执行是企业的选择。
有没有 AI 泡沫?五个人的答案没一个重样
收尾问题,一人一句:现在有没有 AI 泡沫?
Albert:有。最大的泡沫是大家对 AI 的预期和它真实能力边界之间的认知差。不常用的人觉得 AI 无所不能,每天重度使用的人,越来越清楚它的边界在哪。
王耿东:绝对有。做的人太多,很多方向的门槛没有想象中高。最后能留下来的,是那些除了 AI 之外,本身就有独有业务能力、行业资源和难替代资产的公司。
郑志坤:有泡沫,但有泡沫未必是坏事。今天能在实际场景里用起来、创造价值的,就不是泡沫;今天完全没有实际使用场景的,在当下就是泡沫。 至于未来有没有用,未来的事未来再说。
Andy:一定要说一个,具身智能泡沫最大。他们实测过一些项目,体验和可用性离预期都很远。很多产品看着热闹,没有什么功能能稳定进入真实使用场景。
这句话说完,不知道坐在台上的 Albert 作何感想,全场唯一做实体机器人的就是他。好在 Albert 前面那句"机器人跳舞一年看一次就够了",算是提前替自己做了切割。
陈光的答案最不合群:AI 软件没有泡沫。
他给了两个理由。第一,算力依然很缺,新模型一发布就限流,说明供给端跟不上需求。第二,他们做大企业落地时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,模型能力其实已经够强了,真正的阻碍是老系统怎么改造、数据怎么接、业务流程怎么融。这些瓶颈一突破,Token 的实际使用量还会继续涨。至于具身智能,他说还需要更长时间找稳定场景。
注意一个细节:五个人里,唯一说"没有泡沫"的,是把话说得最窄的那个。他只辩护 AI 软件,特意把机器人摘了出去。
写在最后
这场圆桌听下来,最大的收获不在某个具体判断,在这群人思考 AI 的方式已经变了。
两年前大家问的是"AI 能做什么"。现在这五个一线玩家回答的是"我敢把什么交给 AI,坚决不交什么"。Andy 敢交初筛,不敢交时机;王耿东敢交售前端,不敢交极端客诉;郑志坤敢交策略建议,不敢交付款指令。陈光把固化成 SOP 的流程划给 Agent,把突发情况留给人。Albert 更彻底,连数据都不肯出客户的机房。
王耿东那句话可以当整场的注脚:战略有时候就是这样,你决定不做什么,反而更能说明你真正要做什么。
这句话说的是他的客服公司,听着也像在说 2026 年所有想用 AI 的企业。
更多对话细节
陈光 Billy Chen|快牛 QuickCEP 创始人 & CEO
Andy Peng|Vinyl 乙烯 创始人
郑志坤|PingPong 中国电商业务总经理
王耿东|链帮出海 BrandLink 联合创始人
Albert Lee|Deep Edge AI CEO
主持人:吴畏|非凡产研 创始人
如果 AI 只能投一个环节,最应该投在哪里?
吴畏:我们先很快做一轮介绍。每位用一句话介绍自己所在的公司和业务,再回答一个问题:假设现在是 2026 年,如果企业只能把 AI 投到一个环节,你觉得最应该投在哪里?
陈光:我是陈光。QuickCEP 主要服务全球品牌的客服环节,我们用一套 AI Agent 平台,帮助全球品牌做消费者服务与运营。目前已经服务了中国出海品牌 TOP 100 里的 70% 左右。
如果只能选一个环节,我反而觉得应该先投营销。增长是第一层级,有增长之后才会有大量订单和服务需求。没有增长,客服也没有那么多事情可做。当然,营销做起来之后,客户来了,后面的客服和消费者运营就很重要。
Andy Peng:我是 Andy,Vinyl 乙烯的创始人。我们主要做海外众筹、独立站投放,也做一些营销相关的业务。这么多年服务的公司主要集中在智能硬件出海,以及一些比较创新的新产品。
这几年增长很明显。尤其最近资本市场比较活跃,硬件出海的公司变多了,很多企业都要完成从 0 到 1 的任务。我们今年上半年和去年同期相比,大概增长了两到三倍。
在 AI 应用上,我自己的经验更多是在营销端,所以如果只能选一个,我也会选营销。尤其对于需要种草的新产品,AI 在市场研究、内容和投放前期都能发挥很大的作用。
吴畏:郑总,你们做支付,看到的数据也比较多。先介绍一下 PingPong,再说说你觉得 AI 最应该投在哪个板块。
郑志坤:我是 PingPong 的郑志坤。PingPong 主要集中在收款、付款、汇款这些产品上,帮助中国企业解决海外支付和资金链的问题。
我们服务的不只是传统跨境电商卖家。这两年也在服务像比亚迪,以及一些餐饮出海企业。很多企业在国内已经很强了,但真正走到海外以后,支付链路往往还是缺能力的,我们就是帮他们解决这一块。
过去几年,我们也一直在深入各个行业。比如 2023 年做过 e-bike 行业联盟,2024 年比较早地做了 AI 硬件行业联盟,前段时间也在关注 Maker Tool,也就是创客工具这个品类。像 3D 打印行业因为拓竹这类公司的出现,整个行业关注度一下子起来了。
如果说明年的新品类机会,我依然看好 Maker Tool,会有很多迭代产品和新公司出来。其次还是 AI 硬件,很多原来硬件能力已经很强的公司,会因为 AI 再做一轮产品迭代。
如果问 AI 最应该投在哪里,对 PingPong 自己来说,当然应该投在支付这个环节,因为我们希望用 AI 去赋能更多卖家。但如果站在客户角度,我还是建议先投营销。中国企业供应链很强,运营也很强,相比之下,营销能力仍然是比较明显的短板。
吴畏:王总,你们做的是人工客服,今天这个题对你们很有挑战。介绍一下公司,再说说你觉得 AI 最值得投在哪里。
王耿东:我是链帮出海 BrandLink 的王耿东。我们做的是"人工",不是"人工智能"。公司 2022 年成立,现在全球有 2000 多名员工。头部出海品牌里,我们服务了大概 50 家;如果只看头部智能硬件品牌,我们服务的比例大概在 70%。
智能硬件的客服不只是简单回答问题。很多头部品牌本身产品创新很快,需要教育消费者,而且品牌调性和用户体验要求都很高,所以客服本质上也是品牌体验的一部分。
AI 会不会取代人工客服?我们当然一直在关注。所以我们和 QuickCEP 这类 AI 公司也是战略合作关系。我们的思路很简单:AI 能解决的、重复性的事情交给 AI,AI 暂时解决不了的事情交给人。人和 AI 加到一起,给品牌做端到端的服务。
但如果问企业最应该把 AI 预算投在哪里,我不认为应该全部投客服。客服在很多企业整体经营费用里的占比其实很低,整个行业平均可能也就是几个百分点,甚至更低;营销的投入可能占百分之十几、二十几。从这个角度看,更应该优先投在占企业经营权重更大的环节。
吴畏:Albert,你是现场唯一一个做实体智能体、导购机器人的,介绍一下你们。
Albert Lee:我从大公司出来创业还不到一年。Deep Edge AI 主要做实体助手的智能体平台,现在最重要的场景是导购机器人。我们希望让智能体跳出屏幕和软件,直接在线下和用户交互,核心能力偏情感交互和体验层的"机器人大脑"。
我不觉得机器人一定要做得特别像人。最重要的还是把完整的用户服务链路做好:介绍产品、识别会员、理解需求、推荐商品、给出付款二维码等等。我们现在大部分机器人都是用轮子移动,因为从效率上讲,轮式移动在很多商业场景里比双足更现实。
如果说 AI 现在最应该投在哪,我觉得除了研发,更重要的是市场研究和消费者洞察。现在产品开发越来越快,真正难的是找对市场、理解机会、判断什么需求值得做。市场洞察是起点。
吴畏:听下来大家虽然角度不一样,但有一个共同点:AI 应该先去解决企业价值占比更大的环节。多数人提到了营销,也有人强调市场洞察、支付,以及后续客服和消费者运营。
客服怎么从"成本中心"变成"收入中心"?
吴畏:很多企业一直把客服当作成本部门。怎么让客服不只是回答问题,还能够做推荐、召回、销售转化,甚至创造收入?
陈光:Agent 发展到今天,其实各家产品如果底层用的是同样的模型,基础能力差距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大。长程任务、工具调用这些能力大家都在做。真正拉开效果差异的,一个非常关键的东西是上下文。
你长期使用一个产品,为什么它越来越懂你?因为你的上下文都沉淀在里面。放到 To B 的 Agent 解决方案也是一样。
如果希望一个 AI 客服不只是完成服务,还能做导购、转化和召回,就必须给它足够多的上下文。它不能只知道售后知识,还要知道订单、用户消费习惯、这个人过去点过什么营销邮件、之前和品牌发生过什么互动。上下文越完整,Agent 才越有可能从"回答问题"走向"创造收入"。
第二件事,是让 Agent 在执行营销和消费者运营任务时,能够基于数据不断优化。营销自动化本来就需要持续做 A/B Test。现在可以把这种闭环引入 Agent,让它根据每一轮转化结果去调整策略。
所谓"自我进化",不是一个很玄的词,本质上就是每一轮转化率都能继续优化。你不断测试、学习、再测试,最后在某一个环节逐步逼近最优解。
过去很多企业不是不知道要做精细化运营,而是算不过 ROI。你需要很多分析师和运营人员去做一堆很细的动作,成本太高。现在如果这些动作可以交给 AI,过去性价比不高的事情就可能突然变得值得做。
所以我觉得有两个核心:第一,把足够完整的消费者上下文给到 Agent;第二,把运营过程沉淀成可以不断优化的 Skill。Agent 真正懂这个用户之后,增收才有基础。
众筹行业里,AI 能替代经验吗?
吴畏:安迪,众筹很多时候是消费电子和创新产品出海的第一站。从市场调研、选品、新品开发,到 Kickstarter、Indiegogo 上线,这条链路里哪些事适合 AI,哪些事情 AI 暂时替代不了?
Andy Peng:众筹其实是一个很垂直的行业,也特别适合积累经验。我们做这个行业快 10 年了,很清楚一个项目最后能做到什么量级,背后的数据是什么,产品在什么 Launch 时机进去,最后是怎么做到那个结果的。
过去这些东西很多都在少数核心人员的脑子里。我们每个项目做完都会存 Report,累计已经有 500 个以上项目的数据。里面有几十万美元的项目,也有几百万美元的项目,还有接近千万美元级别的项目。
这些历史数据现在变成了非常重要的 AI 资产。不是头部机构,没有真正做过那么多项目,其实拿不到这类数据。
我们一年可能会看到 1000 多个项目,但真正服务的大概只有 30 到 40 个,因为一个项目周期往往要四个月。现在我们会让客户先填一份问卷,AI 根据产品信息直接分析:这个产品众筹的上限、下限大概在哪里,预算应该怎么做,整个周期各阶段要做什么,然后给项目打分,判断该不该接。
我们自己有一个 Benchmark,希望接进来的项目有机会做到 100 万以上。AI 可以先帮我们完成大量初筛工作。
但这件事也特别能说明 AI 替代不了什么。它很难判断"现在是不是一个好的时机"。它可以抓网上的信息,也可以拿我们的历史项目做对比,但它未必知道,此时此刻已经有十家公司拿着非常接近的产品在往市场里冲。
硬件市场变化很快。一个众筹爆款出来,三个月里可能就有三到五家类似产品,半年内甚至十几家。这个实时竞争状态,如果没有一线项目经验,很难只靠公开数据判断。
所以我觉得选品最终还是几个东西:创新、经验和时机。尤其时机非常重要。早期多色 3D 打印、激光雕刻机、储能产品,包括现在一些很适合种草的新品类,很多时候产品本身当然重要,但你是不是在最合适的时间进入,同样重要。
支付工具能不能被 AI 升级成经营决策系统?
吴畏:郑总,PingPong 掌握的是企业资金进出的链路。AI 有没有可能让支付工具进一步升级成企业的现金流管理,甚至经营决策系统?
郑志坤:这个问题对支付行业一直都很有挑战。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十年前就有今天这么强的 AI,支付是不是也能做很多事情?但仔细想,十年前可能还不一定有今天这么强的需求。
因为十年前做跨境,很多企业是单一市场、单一品牌、单一平台。今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第一,多市场。很多企业不只做欧美,还会覆盖东南亚、中东等更多市场。
第二,多平台。除了亚马逊,还有 TikTok 等不同渠道。
第三,多模式。除了货架电商,还有内容电商、DTC 出海。
多市场、多平台、多模式一叠加,支付的复杂度就完全不一样了。不同市场对应不同货币,不同平台回款周期不同,还会涉及财务、税务、汇率和资金管理。
很多老板都希望找一个特别强的财务,一个人把这些问题全部解决掉,但现实里真正能覆盖这些事情的往往是一个财务团队。
我们接下来会上一个和 AI 相关的外汇产品。它会根据不同币种、不同风险因素、不同回款账期,对卖家做评级,再给出相应的外汇策略,辅助财务决策。
外汇风险对企业利润的影响其实很直接。比如汇率一年波动几个点,对于很多跨境企业已经是非常大的利润变量。问题在于,远期、对冲、外汇衍生品这些策略,很多财务不是不会,而是不敢轻易做。做好了老板表扬,做不好可能就要担责。
AI 在这里可以做的是,把复杂的信息先结构化,再给出策略建议。
我理解 AI 在企业里可以分成输入层、中间层和决策层。老板不需要参与每一个动作,他只需要先确定风险偏好,比如激进、中性还是保守。后面的策略可以由系统结合企业实际业务来生成,并根据历史执行结果继续迭代。
人工客服为什么还没有被 AI 替掉?
吴畏:王总,你们服务很多消费电子、智能硬件品牌,而且跨国家、跨语言。现在人还留在这条链路里,主要是在做什么?哪些工作 AI 暂时替代不了?
王耿东:我们可以从业务结构的变化来看。
刚开始做的时候,售前、邮件客服、电话客服我们都做。现在我们的业务里,大概 70% 是售后电话。售前做得越来越少,因为售前尤其是文字型导购,AI 已经很适合做了。它处理的是文本,准确率可以做得比较高,而且即便有一点小错误,风险相对也低。
但售后不一样,尤其是极端客诉、高客单价产品。一个很简单的判断错误,可能就会带来退货、差评;再严重一点,甚至会变成品牌公关事件。
我们现在服务得比较多的,就是产品复杂、客单价高的智能硬件。客服自己需要拿着产品反复实操,真正知道用户遇到问题时该怎么排查和引导。
这几年我们的客户结构也很有意思。华南地区的头部客户越来越集中在南山,储能、激光雕刻机、扫地机、AI智能硬件、吸奶器等等,很多都是使用门槛高、产品复杂、客单价也高的品类。
对这些头部品牌来说,客服不只是成本中心。它还承担了品牌体验和用户心智的交付。很多客户跟我们说得很直接:满意度指标做好,成本不是第一优先级。核心就是用户满意度。
比如我们现在也服务一些高价值的家庭储能产品,一套可能几万美金。用户出了问题,如果客服通过一通电话就能判断并解决,就能直接省掉一次工程师上门维护的成本。这时候客服本身就在创造价值,不只是消耗成本。
我们的收费方式整体还是 BPO 的逻辑,以基础人力费用加绩效为主,而绩效里一个很核心的指标就是满意度。
线下为什么需要一个导购机器人?
吴畏:Albert,你的导购机器人不是为了简单替代导购员。在线下零售场景里,为什么需要它存在?
Albert Lee:我们一开始其实不是做导购机器人,而是做端侧 AI。端侧的意思是尽量不依赖云端大模型,因为云端模型会面临时延、成本和稳定性的问题。
后来我们一直在研究,垂直行业里端侧 AI 到底有什么真正能落地的场景。其中有一个客户是大型智能硬件体验中心,一家店两三千平方米,里面可能有上千种科技产品,包括机器人、无人机、录音笔、智能乐器等等。
它最大的痛点是培训。上千个 SKU,每一个都需要销售员理解和介绍。一个员工可能培训两三个月刚刚能用,结果人又离职了。这个成本非常高。
所以我们把端侧 AI、交互能力和实体硬件结合起来,做成零售导购机器人。
我自己以前做企业咨询,所以我对这件事有一个很强的判断:企业真正长期需要的,不是机器人表演功夫、跳舞。这些事情可能一年看一次就够了。企业需要的是一个每天都能持续创造价值的角色。
所以我们的机器人要做的是导购、产品介绍、CRM、库存管理,把原来网站、小程序里的一部分能力搬到线下实体空间,同时让它可以和顾客直接互动。我们也会加一些轻互动,比如小游戏,让顾客愿意停留。
另外,我们也在研究一些高客单价、低频场景,比如医美、美容院、酒店等。像酒店快速 Check-in 这类任务,用户对机器人介入的接受度可能就比较高。
隐私确实是一个问题。摄像头、用户识别这些能力,不是所有场景都适合。所以最后还是要选场景,不能因为技术能做就什么地方都做。
全链路数据怎么打通?哪些事可以交给 Agent,出了问题谁负责?
吴畏:最后回到今天"全链路"这个主题。从市场洞察、营销获客、销售转化,到支付履约、售后服务,很多企业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数据不通。
你们怎么看未来怎么把这些数据真正打通?哪些已经固定下来的环节,可以比较放心地交给 Agent?哪些事情不应该交给 AI?如果出了问题,责任最终应该由企业、服务商还是模型厂商承担?
陈光:软件基础设施必须先适配 Agent
陈光:最近 FDE 这个概念很火,我们其实从去年就开始建 FDE 团队。做下来最大的感受是,现在很多软件基础设施还没有真正适配 Agent 时代。
未来每个环节的软件厂商都需要变得更 Headless,把能力以 CLI、API、MCP 这类 Agent 更容易调用的方式开放出来。这样无论是甲方自己的 Agent,还是不同服务商之间的 Agent,都更容易互相调用和联通。
我们最近做几个大客户,深入到 IT 系统里以后,大量时间都花在协调 Salesforce、OMS、ERP。为了把消费者相关的数据融到一个平台里,不停做系统集成。这些工作其实非常浪费时间。
如果大家的能力都可以被标准化调用,给 Agent 文档,它自己就能完成很多对接。我们自己下半年的一个重点,也是把更多能力开放出来给客户和合作伙伴。
我觉得软件厂商未来真正的核心竞争力,并不是那个界面。界面从 GUI 变成 API、CLI、MCP 都可以,真正值钱的是后面那套能力模型:你能不能把某一个细分场景做得足够好。
至于哪些事情可以交给 Agent,我的判断是:企业里已经明确决策、已经固化成 SOP 的流程,可以逐步放手给 Agent 执行。当然要有安全护栏、Eval 和定期回归评估。
但新产品上线、新业务、新的故障类型、某一批次突然出现的产品瑕疵,或者其他高风险、突发的情况,我不建议直接让 Agent 自己决策。这些事情还是要由人判断。
最后谁担责?我认为最终还是甲方自己的决策人担责。模型厂商、Agent 厂商本质上提供的是工具。工具可以给建议,但最终是否执行,仍然是企业自己的决策。
品牌营销里,人依然要处理"情绪"和差异化
吴畏:安迪,你们营销和投放这一侧怎么看?
Andy Peng:我们也一直在测 AI 自动投放。像 Meta 这些平台都在推越来越自动化的投放功能,内容也可以直接生成 AI 图片、AI 视频。
Agency 当然会焦虑:有一天广告优化师是不是会被 AI 完全取代?我们团队里很厉害的优化师,可能亲手花过上千万美金广告费,如果平台自动投放足够强,那这个岗位还需不需要?
但目前我们测下来,还没有办法完全取代。
一个核心原因是品牌里面有情感和差异化。真正厉害的品牌,最后都会形成自己非常独特的审美、表达和价值感,这部分不是简单提高点击率就能解决的。
我们实际也踩过坑。有些众筹平台对 AI 内容有明确限制;有些品牌方也不接受 Agency 未经确认直接用 AI 素材。我们现在如果想测试 AI 图片,必须先问客户能不能测。客户同意,我们才会去跑。
还有网红营销里的谈判。讨价还价本身就是高度人性的过程。一个网红可能已经被你谈烦了、情绪明显变化,但 AI 没意识到,还在继续压价,最后整个合作就谈崩了。
所以每个环节都需要判断:哪些部分可以交给 Agent,哪些地方还必须有人。至少在当前阶段,营销里涉及品牌、情绪和关系的部分,人还很重要。
如果还在纠结"谁背锅",这个场景可能还不该交给 AI
郑志坤:我们现在做支付和外汇相关产品,也在和 ERP 厂商聊数据打通。
为什么现在很多东西打不通?技术当然是一方面,但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利益和边界。大家都会担心:你是不是进入了我的领域,我是不是把自己的核心数据交给了你。这是一个天然的数据和商业壁垒。
随着市场越来越成熟,我觉得大家最终会更清楚,数据打通不是为了谁侵入谁,而是为了共同服务卖家,让企业做更好的经营决策。
至于"背锅"这个问题,我的观点比较直接:如果企业今天把 AI 放到一个场景里,还首先在想出了问题到底谁背锅,那这个场景尽量先别用 AI。
AI 可以做的事情已经很多了。光是在低风险、明确的提效场景里,空间就已经足够大,没有必要一开始就把它放到责任边界都没想清楚的地方。
而且很多看起来很"情绪化"的行业,其实也有很清晰的 AI 场景。比如卡牌,本质上是一个很强的情绪消费品,但 AI 可以用来识别卡牌真伪、辅助鉴定。这类场景的价值就非常明确。
所以不是哪个行业能不能用 AI,而是要找到那个功效明确、责任边界也清晰的具体环节。
我们在"放弃什么",就说明 AI 已经能做什么
王耿东:我换一个角度讲。看我们主动放弃什么,某种程度上就能看出 AI 已经能做什么。
我们现在会主动放弃一部分卖家型客户,也会放弃一些低客单价品类。因为这些客户竞争的核心是运营效率、供应链效率,并不需要通过客服给用户传递太多情绪价值。像十几美金的服装,出了问题直接退款可能就是最经济的解决办法,没有必要投入很重的人工服务。
那我们坚守什么?我们坚守头部品牌、高客单价和高复杂度的产品。
这些品牌赚的不只是产品性价比的钱,还要赚品牌溢价和用户心智的钱。这个时候,用户和品牌之间需要更深的接触,人依然有价值。
战略有时候就是这样:你决定不做什么,反而更能说明你真正要做什么。
私有数据会成为企业真正的壁垒
吴畏:Albert,你既有线下硬件,又涉及 CRM、会员系统,线上线下的数据怎么接?
Albert Lee:我以前做企业咨询时就长期做数据这一块,所以我对这个问题比较敏感。
我们现在做项目,经常要接客户的 CRM、会员系统等数据。最大的问题之一,就是客户非常担心数据安全:打通以后,会不会被其他客户拿到?会不会泄露?
所以我们很多零售项目会回到自己擅长的端侧 AI。客户可以搭建自己的本地 AI 服务器,对数据做隔离,让敏感信息尽量留在自己的环境里。
现在大模型很强,但大模型没有你企业自己的私有数据。
我觉得到了"软件 3.0"时代,企业私有数据会变成非常重要的竞争壁垒。只有你自己的数据,才能逐步训练出真正懂你业务、懂你客户、懂你组织的智能系统。
现在有没有 AI 泡沫?
吴畏:最后每个人一句话:你觉得现在有没有 AI 泡沫?如果有,最大的泡沫是什么?
Albert Lee:我觉得或多或少有。最大的泡沫,其实是大家对 AI 的预期和它今天真实能力边界之间的认知差。
很多不太真正使用 AI 的人,会觉得 AI 什么都很厉害;但真正每天大量使用的人,会越来越清楚它到底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。AI 肯定有用,但不要把能力边界想得过头。
王耿东:我觉得绝对有泡沫。现在做的人太多了,而且很多方向的门槛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高。
最后真正能留下来的,还是那些除了 AI 之外,本身有独有业务能力、行业资源和难以替代资产的公司。AI 和这些东西结合起来,才更有可能成为长期竞争力。
郑志坤:有泡沫,但有泡沫未必是坏事。经济好的时候本来就会有泡沫。
我的判断很简单:今天已经能在实际场景里用起来、创造价值的 AI,就不是泡沫;今天还完全没有实际使用场景的东西,在当下就是泡沫。当然,它未来也可能变得有用。
Andy Peng:如果一定要说一个,我觉得目前具身智能的泡沫比较大。我们实际测过一些项目,体验和真正可用性距离预期都还很远。很多产品看起来很热闹,但还没有什么功能能够稳定进入真实使用场景。
陈光:我说"没有泡沫",主要是指 AI 软件,不包含机器人。像 AI 软件、生图、生视频这些方向,我觉得今天还谈不上没有空间。
一个原因是算力依然很缺。很多新模型一发布就限流,说明供给端还跟不上需求。
第二,我们自己在做大企业 AI 落地时,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:现在模型能力、AI 能力其实已经够强了,真正的阻碍往往不是模型,而是老系统怎么改造、怎么融合、怎么把数据和业务流程接起来。
一旦这些瓶颈被逐步突破,Token 的实际使用量还会继续增长。所以我觉得 AI 软件还有很大的空间。至于具身智能,我觉得还需要更长时间去找到真正稳定的应用场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