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业很热闹,但离真正的爆发还早
什么时候机器人公司收入里客户的钱真正多过了投资人的钱,什么时候这个行业才算真正开场。
今天一台在工厂里干活的机器人,算力成本不到 5000 元,占整机成本 5% 到 6%。
同一个行业,另一家公司每个月买算力,要花掉上百万元。
两个数字都是真的。前者来自做工业整机的纳诺机器人,后者来自做机器人操作系统的桥介数物。
外界聊起机器人,张口闭口是算力、参数、人形机器人。但真正在这个行业里干活的人,每天算的是另外几本账。
最近深圳物理 AI 峰会的一场圆桌,把机器人产业链的三个环节凑到了一起:做机器人电子皮肤的墨现科技王鑫,做机器人操作系统的桥介数物,做工业整机的纳诺机器人马尧。
三个人都是乙方,都要向客户交代投资回报,也都讲了不少场面话之外的东西。
整场听下来,最值钱的是三笔账。
算力账:机器人不缺算力,缺的是退烧贴
先说一个很多人没想到的事实:今天绝大部分机器人,本地算力消耗其实并不大。
桥介解释,现在大量机器人模型的参数规模只有百万级,不带复杂感知和交互,跑起来并不需要多少算力。
而且算力还不能随便往上堆。因为一高就会撞上一个非常物理的问题:散热。
他举了个自己的例子。来参加活动之前,他还在公司调一款机器人,胸前的芯片发热严重。
最后没办法,找了一个类似小朋友发烧用的散热贴,直接贴在芯片外壳上降温。
在他看来,今天机器人很多执行问题和稳定性问题,追溯到最后,都可能落在发热上。
纳诺那边的数字更具体。五年前做抓取,涉及视觉和空间定位,一台机器人里的算力成本要一万多块钱。
这几年算法优化,加上把一部分视觉计算挪到相机侧,现在整机算力成本控制在 5000 元以内,只有五年前的三分之一,占整机成本大约 5% 到 6%。
王鑫的电子皮肤对算力要求更低。端侧用的是常规芯片,触觉数据采完直接存在设备端,连云端接口都没预留。
所以和纯软件 AI 相比,机器人端侧的算力成本,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夸张。
真正的算力大头在模型公司手里:桥介每个月的算力开支已经是百万元级。
桥介判断,未来机器人要具备完整的感知和交互能力,模型至少要到 10 亿级参数。到那时,一部分生成和规划能力必须放到云端。
但那是未来。至少在今天,卡这个行业脖子的还不是算力。
数据账:一小时 5 美元,倒着算出来的定价
王鑫做的是触觉。灵巧手只有视觉没有触觉,就会遇到视觉盲区:它以为自己夹到了,其实根本没夹住。
触觉传感器提供的,就是这最后一公里的判断。
有意思的是他的定价方式,完全是倒着算出来的。
现在具身数据已经形成行价:一个小时的数据,根据维度不同,卖几百块钱。
数据采集公司会反推成本:人力多少、场地多少、设备多少,最后留给触觉采集设备的,摊到一个小时大概 5 美元。
客户不关心你用什么商业模式,只告诉你一个数:超过这个成本,我的数据就卖不出去。
于是王鑫的手套定价就锚在这里。手套是耗材,里面有电子设备,会磨损。
他们和客户形成的模式是:承诺 200 小时使用寿命,200 小时乘以 5 美元,定价 1000 美元左右。
200 小时以内正常损坏免费替换,超过就不再承担售后。
客户付的钱是固定的,手套活得越久,利润越厚。
王鑫自己的说法是,如果保证 200 小时,最后能用 1000 小时、2000 小时,多出来的就是你的利润。
所以公司内部真正较劲的事只有一件:把产品寿命不断往上拉。
他今年还在推数据采集手套,行业里叫无本体数据采集。人戴上手套干活,触觉、位置、空间数据就都采回来了,不用动真机器人。
王鑫把这个模式类比成大语言模型时代的数据标注:未来完全可以在东南亚、非洲组织大量人员做采集。
机器人还没进厂,先进厂的可能是这种"人肉数据标注"的新工种。
这个画面,值得琢磨。
回本账:18 个月,是工业客户的生死线
纳诺的账最直接,因为他的客户算账方式从来不绕弯子。
纳诺的机器人主要干取放:手机玻璃、后壳、Mac 面板、半导体晶圆。
从接到需求到现场交付,一般 30 到 40 天。
客户愿不愿意付钱,只看一条线:18 个月回本。
具体怎么算?一台机器人能替代 4 到 5 个工人,客户就把这 4 到 5 个工人未来 18 个月的工资算出来。
机器人采购价不超过这笔钱,设备能用五年以上,就下单。
你能把回本周期压到 15 个月甚至 12 个月,客户会更积极。
至于毛利率,客户不关心,但马尧自己分得很清楚。
3C 场景,操作成功率做到 99.5% 以上就能接受,毛利率 40% 到 50%。
半导体、光刻机相关场景有洁净度要求,成功率要 99.99% 起步,也就是行话说的"四个 9",毛利能做到 70% 到 80%。
公司一年确认收入到 1000 多万美元,就能整体盈利。
工业现场不追求泛化。
固定动作、固定场景,核心是高完成率。纳诺的口径是,99.99% 这个成功率,目前很多所谓的通用具身机器人还没办法比。
主持人王朝超提到一个观察:很多 3C 工厂的真实自动化程度,和媒体上讲的"具身智能"是两个世界。
纳诺的回应更直接:你看全球制造业巨头的员工数量就知道了,有的一百多万人,有的七八十万。
这么大的就业数字本身就说明,产线上依然站满了人。
"低质量的盈利":一句罕见的实话
三笔账之外,还有一笔账,桥介算的是自己公司的。
桥介数物从 2023 年创业到现在,一直是盈利的。在整个具身智能行业,这应该算少见。
2024 年,一个项目收几十万到一百万元。
2025 年行业热度起来之后,客单价迅速抬升。现在项目基本没有低于 300 万元的,大部分在 400 万到 500 万元,海外大项目的交付周期排到了几个月之后。
但桥介把这种状态称为"低质量的盈利"。
原因他也没打算藏着:项目制没办法规模化复制。
说得更直白一点,公司赚的甚至不完全是机器人本体公司的钱。某种意义上,赚的是这些本体公司背后投资人的钱。
这个认知,他们自己是很清楚的。
一个创业公司老板,当着同行和台下观众,把自己利润的来源拆到这一层,在行业里并不多见。
他的解法是平台化。今年 6 月 29 日,桥介的通用机器人开发平台发布正式版,一个多月后就开始商业化。
有个文旅客户在好几个省运营乐园,每天要办很多场机器人表演。这种传统企业不可能养一支技术团队天天"伺候机器人"。
现在通过这套系统,就能让机器人每天在场馆里跳舞、迎宾。
桥介正在做的事,是把过去一两个月交付、收费几百万元的项目,压缩到几分钟完成部署。
把费用从几百万元,压到每年几千元的授权费。他甚至判断,随着接入的机器变多,未来可能降到每年几百块钱。
从 500 万元一个项目,到几百块钱一年。中间隔着的,就是这个行业从"圈钱"走向"生意"的全部距离。
别急着给这个行业盖棺定论
关于行业现在到底处在什么阶段,桥介说了一段话。
今天市场上聚光灯最亮的这些公司,我觉得甚至都还不能真正叫行业头部。原因很简单,像华为、比亚迪这一类拥有巨大产业资源和工程能力的企业,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全面下场。
他的判断是,今天这个市场很大程度上是被政策和资本催熟的。
硬件、本体、模型,都还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沉淀,尤其需要真实有效的数据积累。
从这个视角看,今天行业里的有效数据"甚至可以近似理解成约等于零"。
他甚至承认,桥介服务的很多场景里,有相当一部分现在还是伪需求。
这种清醒也写在三家公司的扩张姿势里。
王鑫 2025 年把团队从几十人扩到 100 多人,今年明显放缓,原则是不做无序扩张,不因为市场热就无限加人。
桥介公司全职、待入职、实习生全加起来不到 80 人。他的原话是,创业公司最好做一家没那么焦虑的公司。
纳诺更彻底,到现在没拿机构融资,主要花自己的钱,团队七八十人。
每年只盯四件事:核心技术有没有进展、细分市场份额有没有涨、零部件成本有没有降、技术能力有没有迭代。
分水岭在财报里,不在跳舞视频里
AlphaGo 赢下那场棋,到现在快十年了。波士顿动力的机器狗会翻跟头,也有很多年了。
技术的爆发回头看都是一瞬间,身在其中才知道全是漫长的积累。
这个行业真正的分水岭,看发布会和跳舞视频是找不到的。
要看财报:什么时候,机器人公司收入里客户的钱真正多过了投资人的钱,什么时候,这个行业才算真正开场。
在那之前,退烧贴还得继续贴着。
更多对话细节
Panel|从炫技到生产力:具身智能商业化的"最后一公里"
嘉宾
墨现科技 CMO 王鑫
桥介数物 COO 宋阳
纳诺机器人创始人 马尧
主持人
非凡资本合伙人 王朝超
王朝超:我们这一场请到的三位嘉宾正好处在机器人产业链不同环节:王总做感知,宋总做机器人底层模型和操作系统,马总直接做整机和工业交付。
我们今天大概聊四个问题。先请三位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和公司的业务。
王鑫:我是王鑫,来自墨现科技。
我们主要做机器人的电子皮肤,目前在具身智能上的应用主要有两个方向:一个是灵巧手上的触觉传感,另外一个是数据采集手套。
我们从 2023 年开始做电子皮肤,公司成立得更早,是 2021 年。
团队是从大疆创新出来的,现在总部在东莞松山湖,也有自己的工厂。
宋阳:我是宋阳,来自桥介数物。
刚才主持人说我们是做"机器人小脑"的,这其实算是行业对我们的一个错爱。
我们一直觉得,用"大脑""小脑"这种医学名词来界定一家 AI 模型公司,多少还是有点不精准。
我们给自己的定位,是一家通用机器人操作系统研发商。
公司从 2023 年 5 月成立到现在三年多,已经服务了国内外 50 多家本体公司、70 多款本体。
我们主要提供通用机器人的运动控制能力,公司就在深圳。
马尧:我是马尧,来自纳诺机器人。
我们主要专注生产物流,包括 CNC 场景使用的复合机器人、PCB/SMT 场景的机器人,也会有人形双臂机器人做打包、组装。
简单来讲,我们做整机,主要交付在工业生产和生产物流相关的环节。
第一关:机器人到底需要多少算力?
王朝超:聊机器人绕不开算力。
训练需要算力,推理需要算力,从仿真到现实也需要算力。但算力最终都是成本。
所以第一个问题,请三位从你们产品最日常、最频繁执行的动作切入。比如抓一个东西、感知一个东西,或者让机器人完成一个动作,这里面到底消耗多少算力?
如果换算成钱,这部分成本占整机成本或者服务成本多少?你们怎么在"算力够用"和"成本可控"之间找平衡?
先从王总开始。
王鑫:我们比较特殊,因为我们本身是做硬件的。
比如我们的数据采集手套,数据主要存储在设备端。出于客户隐私和安全考虑,我们设备本身没有预留后台或者云端接口。
客户使用的时候,数据主要都留在自己的端侧。
触觉数据其实只是 Physical AI 训练数据中的一个维度。
除了触觉,还有现在比较多的 egocentric,也就是第一人称视觉数据,以及位置、空间等其他数据。
我们的下游客户会把不同维度的数据融合,再进行仿真和训练。
所以对我们来说,真正承担的主要还是硬件成本,以及硬件在使用过程中的损耗。
王朝超:如果再具体一点,在你们的硬件成本里面,端侧芯片或者算力芯片占多少?
王鑫:我们其实对芯片算力要求不高。
芯片主要负责触觉传感点的数据采集和分析,所以端侧用的都是比较常规的芯片,不需要非常高算力的平台级芯片。
宋阳:这个问题对具身智能行业其实非常重要。
我在公司平时负责日常运营,说得直接一点,就是负责怎么花钱和赚钱。所以算力在我们每个月的开支里,确实占了一个比较重要的位置。
但是如果从机器人端来看,今天绝大部分机器人的本地算力消耗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大。
为什么?
因为今天很多机器人模型,参数规模还只有百万级。在这种不带大量感知、不带复杂交互的阶段,本地算力第一不需要特别高,第二其实也不能特别高。
因为算力一高,马上就会碰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散热。
我今天来活动之前还在公司调一款机器人,它胸前的芯片发热比较严重。
我最后没办法,找了一个类似小朋友发烧时用的散热设备,直接贴在芯片外壳上帮它降温。
今天机器人的很多执行问题、稳定性问题,最后都可能追溯到发热。
所以在现阶段,机器人本地算力不能无限往上堆。
但是未来肯定不一样。
如果机器人真的要走进千行百业、千家万户,百万参数级的模型显然是不够用的。
我们判断,如果机器人要具备比较完整的感知和交互能力,模型可能至少要达到 10 亿级参数。当然和大语言模型比,仍然差了几个数量级。
到那个时候,就不能简单依赖本地算力了。一些模型生成、复杂规划的能力一定要放到云端。
所以我们现在已经在做通用机器人运动控制的开发平台,希望通过云端把一部分生成和规划算力释放出去。
从公司自身来说,我们是一家模型公司,也需要购买很多算力。现阶段每个月算力开支大概已经是百万元级。
但整体来看,因为今天模型参数量还有限,所以算力暂时还没有构成特别大的经营困难。
未来随着平台规模扩大,真正的问题会变成:我大规模把算力买进来之后,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把它卖出去?
马尧:我们很多机器人是交付在有保密等级要求的车间,所以数据不会传到服务器,基本都在机器人本机完成运算。
大概五年前,我们做抓取,因为涉及视觉、空间定位等计算,一台机器人里的算力成本可能要一万多块钱。
这几年算法不断优化,也把一部分视觉计算放到了相机侧。
现在整个算力部分的成本基本能够控制在 5000 元以内,大概只有五年前的三分之一。
算力成本占整机成本,现在大概在 5%—6%。
王朝超:所以和纯软件 AI 相比,今天机器人或者具身智能里的算力成本,占整套产品成本的比例,其实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高。
第二关:从 Demo 到真正干活,客户为什么愿意买?
王朝超:接下来聊场景闭环。
三位就讲自己目前最成熟的产品,用人话讲:机器人到底在干什么活?在什么场景里干?
从部署到真正开始工作,需要多长时间?客户最后愿意把钱付给你,最在意的究竟是什么?
王鑫:我们目前主要还是两块:灵巧手和数据采集。
灵巧手这边,从 2024 年左右开始,越来越多灵巧手厂商会往手上增加电子皮肤,也就是触觉传感器。
为什么要加?
一个很直接的问题是,如果只有视觉,没有触觉,灵巧手或者工业夹爪执行任务的时候会遇到视觉盲区。
它可能"以为自己夹到了",实际上根本没夹住。
触觉传感器提供的,就是最后一公里的判断能力。
第二块是数据采集。
过去大家做具身数据,大量还是用真实机器人本体去采。这就意味着,本体、灵巧手本身也要采集触觉数据。
今年我们又在做另外一种方案,就是数据采集手套。
里面既有触觉,也包括位置、空间信息。现在行业里把这种方式称为一种无本体数据采集。
客户为什么愿意为这个东西付钱?
很简单,因为用真机采数据太贵了。
如果做无本体采集,就有点像大语言模型时代的数据标注。未来完全可以在东南亚、非洲等地区组织大量人员进行采集。
包括一些互联网企业,本来就天然拥有大量数据采集场景,只需要在人身上增加数采设备,就可以大规模把数据采回来,再进行仿真和训练。
所以我们给客户提供的,本质上是机器人训练数据里的一个重要维度。
如果机器人未来真的要向前发展,触觉数据一定是不可缺的一环。
王朝超:宋总,你们做的是 OS 和具身模型,你们的产品到底怎么落地?
宋阳:我们的客户主要有两类。
第一类是研发机器人本体的客户。
这里面又有两种。一种是行业里比较领先的机器人企业;另外一种是从 2024 年开始大规模进入具身智能领域的传统制造企业,包括汽车、手机、家电、工业机器人、协作机器人企业。
我们给这类客户提供的是底层基础设施和系统能力。
第二类是真正使用机器人本体的企业。
这类客户覆盖的场景就更广,包括石油化工、电力运营商、物流供应链等等。
这些行业里面确实存在大量高频、可复用的机器人需求。
但我也坦诚讲,今天其中绝大部分可能还处于非常早期,甚至有相当一部分现在还是伪需求。
只是因为政策和资本的共同助力,让足式机器人、具身机器人开始逐渐进入这些场景。
所以桥介做的事情,是提供一种跨场景的基础设施能力。
不论你是研发本体还是使用本体,都不用重复造轮子。通过一套标准 API,就能够调用我们底层的机器人能力。
后面我们还会进一步发布"大脑"能力,把所谓大脑和小脑逐渐融合到同一个模型里面。
最终我们希望用户根本不需要了解底层技术,不需要了解这台机器人是什么构型、空间模型是什么。
就像今天用 PC 或手机一样。你不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芯片、多少内存,你只需要知道:我要它完成什么功能。
所以我们提供的本身就是跨本体、跨场景能力。
王朝超:汽车行业以前有"灵魂论"。
一类公司本体和灵魂全部自己做,另一类是本体自己做,灵魂外购。你们相当于是"卖灵魂"的。
现在你们合作的客户,哪一种更多?
宋阳:确实有很多投资人会把桥介类比成机器人行业里一个"卖灵魂"的公司。
这个类比不完全精准,但确实有点类似。
直接回答的话,现在第二类更多,也就是本体和底层智能能力分开采购。
王朝超:马总,你们工业机器人具体在干什么活?
马尧:目前做得最多的还是取放。
主要是 3C 和半导体行业的各种工件。比如手机玻璃、后壳、Mac 的面板,还有半导体行业的一些晶圆,这些取放工作是我们做得最多的。
从接到客户需求,到最终能够去现场部署交付,一般大概是 30—40 天。
客户算账也很直接:用这台机器人替代人工,能不能在 18 个月左右收回成本。
这是工业客户比较典型的计算方式。
第三关:客户 18 个月回本,供应商自己什么时候赚钱?
王朝超:正好聊到 ROI。
三位其实都有一个共同身份:都是乙方,甚至有时候是乙方的乙方。
今天客户、投资人、创业公司都在算 ROI。所以请三位分别算一笔具体的账。
以你们最成熟的场景为例,客户投入多少、产出多少、多久回本?
另外,你们作为供应商怎么定价?自己的正毛利节点在哪里?
王鑫:我们服务的很多客户都是做具身模型、世界模型的,模型上游又有大量数采公司。
这个行业的数据现在已经逐渐形成一些比较明确的价格。
举个例子,现在一个小时的数据,根据数据维度不同,可能卖几百块钱。
那数采公司就会反过来算:里面的人力成本多少、场地多少、设备多少,最后留给触觉采集设备的成本是多少。
目前客户给我们的一个比较明确的成本约束,是触觉设备摊到一个小时,大概就是 5 美元左右。
他并不关心你用什么商业模式。他只告诉你:我能接受的就是这个成本,再贵,我的数据就卖不出去。
因为模型公司除了买数据,还有算力成本,整体训练成本已经非常高。
所以我们的定价就是倒着算。
比如数据采集手套本身是一个耗材。哪怕一双普通手套,长期操作也一定会磨损。我们的手套里面还有电子设备,不同场景、不同任务,磨损程度都会不同。
现在我们和客户逐渐形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模式:我保证你的使用成本大概就是每小时 5 美元。
比如我们给客户承诺 200 个小时的使用寿命。200 小时 × 5 美元,就是 1000 美元。那这套设备定价可能就在这个范围。
我保证在 200 个小时以内,如果发生正常损坏,我给你免费替换。超过 200 小时以后,就不再承担这部分售后成本。
所以我们内部真正要做的,就是不断把产品寿命往上拉。
因为客户付的钱已经倒算出来了。产品到底需要活多久,才能 Cover 掉研发、售前、售后,同时还有自己的利润,这笔账就非常清楚。
王朝超:也就是说,对你们来说,真正的压力是让一双手套越来越耐用。
王鑫:对。如果保证 200 小时,但它最后能用 1000 小时、2000 小时,那多出来的就是你的利润。
王朝超:宋总,你们这个"灵魂"怎么定价?
宋阳:我们还是分研发客户和使用客户。
坦诚讲,今天整个行业还是非常早期。桥介目前大部分收入,其实都来自研发本体的客户。
我可以分享一个数据:我们从 2023 年创业到现在,公司一直是盈利的。
在整个具身行业里,应该算比较少见。
早期我们主要还是项目制。2024 年,一个项目的收费大概几十万到一百万元。
到了 2025 年以后,整个机器人行业热度突然上升,我们的项目客单价也迅速提高。
现在项目基本没有低于 300 万元的,大部分在 400 万—500 万元。我们甚至有海外大项目,交付周期已经排到了几个月之后。
但我自己会把这种状态称为:低质量的盈利。
为什么?因为项目制没有办法规模化复制。
说得更直白一点,我们赚的甚至不完全是机器人本体公司的钱,某种意义上,我们赚的是这些本体公司背后投资人的钱。
这个认知我们是很清楚的。
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把能力沉淀成平台?因为只有平台化,商业模式才真正有可能从项目制走向规模化。
我们的平台正式版本今年 6 月 29 日发布,发布一个多月以后就已经开始商业化。
比如我们现在有一家文旅客户,在不同省份运营乐园,每天要做很多场机器人表演。
对于一家传统文旅企业来说,它显然没有能力,也不可能自己养一个很大的机器人技术团队,每天专门"伺候机器人"。
他们在展会上看到我们的系统以后,现在可以通过这套系统非常简单地让机器人每天在场馆里跳舞、迎宾。
这种模式就可以复制到其他场景。
再往下一步,我们也开始服务很多真实操作类需求,包括工厂、石油化工、运营商等场景。
我们现在正在做的,是用系统化产品把过去一两个月交付、收费几百万元的项目,压缩到几分钟完成部署。
同时把费用从几百万元,压缩到每年几千元的 License。
甚至随着接入机器数量越来越多,我们判断未来可能降到每年只有几百块钱。
这才是真正能规模化的模式。
马尧:我们的客户比较直接。
刚才说了,18 个月是客户测算投资回报周期的极限。
比如一台机器人能够替代 4—5 个工人,那客户就会算这 4—5 个工人未来 18 个月需要多少工资。
如果机器人一次性采购成本不超过这笔钱,同时设备又可以用五年以上,他就愿意买。
如果你能把回收周期做到 15 个月,甚至 12 个月,那客户购买会更加积极。
至于我们的毛利率,客户其实并不太关心。我们会根据不同应用场景有很大差别。
比如 3C,包括果链的一些客户,对设备操作成功率的要求虽然也很高,但相对没有半导体那么极致。做到 99.5% 以上,很多场景已经可以接受。
这一类设备,我们毛利率做到 40%—50% 左右。
但半导体、光刻机相关场景,会有洁净度等更严格要求,操作成功率可能要求达到 99.99% 以上,也就是"四个 9"以上。
这种高精度、高要求设备,毛利可能做到 70%—80%。
对我们公司来说,如果一年确认收入能达到 1000 多万美元,应该就可以实现整体盈利。
最后本质上还是一个通过规模复制、规模降本来获取利润的过程。
第四关:为什么工业现场反而不追求"泛化"?
王朝超:听完马总的数据,我有一个感觉。
今天很多 3C 工厂实际的自动化程度,和外界媒体、自媒体讲的"具身智能"、甚至今天 AI 在电脑桌面上实现的自动化程度,可能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工业现场其实依然有大量人,在重复做非常基础的劳动?
马尧:对。你只要看全球很多制造业巨头的员工数量就知道。
有的企业一百多万人,有的七八十万人、五六十万人。
这么大的就业人数,本身就说明制造业现场依然存在大量一线工人。
王朝超:那你们会面临"机器人不够灵活"的问题吗?
马尧:工业现场对操作成功率的要求非常高。
哪怕 3C 这种相对容忍度高一点的场景,也需要 99% 点几。半导体可能直接要求 99.99% 起。
这个成功率,目前很多所谓的通用具身机器人其实还没办法比较。
王朝超:所以工业里反而不那么追求通用和泛化。在固定动作、固定场景里,核心是高完成率、高准确率。
马尧:对,高精度。
第五关:公司到底该长多快?
王朝超:最后一个问题聊融资和经营。
过去两年机器人资本市场持续升温,但市场同时也一直在出清。有些公司在扩张,有些在收缩。
三位又正好处于不同阶段:有人融过很多钱,有人在融资路上,也有人目前还主要花自己的钱。
你们怎么平衡融资和经营?怎么判断公司现在需要多大规模?
人多了可能把公司烧死,人少了又跑不起来。
王鑫:我们扩张最快其实是在 2025 年。团队从几十人增长到 100 多人。今年还在扩,但速度明显放缓了。
我们的业务模式也有不少项目制,不过和纯软件项目不太一样。我们很多项目,是围绕具体灵巧手做定制。
这意味着前期研发投入很大,但是产品生命周期也比较长。
比如我们给一些灵巧手企业做整套定制方案,前面一定是亏的,因为有大量研发投入。
但它一旦量产,生命周期相对比较长,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标准化产品直接替代。
一般进入量产以后大概 3—5 个月,这个项目就能够开始盈利。
所以目前公司整体盈利状况还可以。
我们的想法是不做无序扩张。市场上灵巧手企业很多,我们不可能每一家都做。
会优先选择产品理念一致、未来有规模化机会的客户。
除了机器人,我们本身也有康养医疗、AI 硬件、割草机、扫地机、智能床等不同方向。
所以整体原则就是:跟着具身智能行业增长,配相应的人,但尽量把人员规模控制在合理范围,不因为市场热就无限扩张。
宋阳:我从行业和公司两个角度说。
先说行业。
现在市场特别关注一些明星机器人公司,包括资本市场的一些动作。但站在我们这种完全不做本体的第三方视角,我反而觉得:今天具身智能仍然处于极早期。
今天市场上聚光灯最亮的这些公司,我觉得甚至都还不能真正叫"行业头部"。
原因很简单。像华为、比亚迪这一类拥有巨大产业资源和工程能力的企业,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全面下场。
这些公司的资源能力如果未来真正投入,整个竞争格局可能完全不一样。
所以今天的机器人行业,远远没有成熟到可以盖棺定论的阶段。离真正下到工厂里大规模打螺丝,我认为还早。
我甚至会说,今天这个市场很大程度上是在政策和资本推动下,被人为催熟出来的。
不管机器人硬件、本体,还是所谓大脑、小脑,都还需要很长时间沉淀。可能是 10 年甚至 20 年。
尤其需要真实、有效数据的积累。从这个视角来看,今天行业里的有效数据甚至可以近似理解成"约等于零"。
所以现在下任何特别确定的判断,都还太早。
第二,从公司经营角度。
我自己在公司既负责融资,也负责销售。我不觉得融资和商业化是矛盾关系,反而应该互相促进。
融资给我们更多弹药。虽然桥介从创业第一天开始就是盈利的,但不代表只靠现有利润就一定能快速发展。
我们仍然需要外部资本和资源,帮助公司穿越周期,让我们有机会真正走到行业成熟的那一天。
但商业化同样非常重要。因为商业化本质上是用市场化手段验证:你的模型到底有没有用?你的平台能力到底有没有价值?
不是关在公司里自己觉得技术很好,就算成功。
所以从创业第一天开始,不管研发大脑、小脑还是其他能力,我们想到的第一件事之一都是:这个东西怎么卖给客户?怎么商业化?
另外一个我觉得特别重要的点是:创业公司最好做一家没那么焦虑的公司。
王朝超:手上有钱当然比较不焦虑。如果墨现现在是一百多号人,你们现在多少?
宋阳:全职员工、待入职和实习生全部加起来,不到 80 人。
王朝超:马总,你们怎么平衡融资、经营和团队规模?
马尧:我们目前还没有拿机构融资。截止到现在,主要还是花我自己的钱。
团队现在大概七八十人。所以我目前主要看几个东西。
第一,自己产品最核心的技术能力,每一年有没有持续进展,能不能保持对同业的领先。
第二,在自己真正看重的利基市场里,核心客户的市场份额有没有提升。比如今年我们关注的某个细分市场一共卖了 3000 台,那我要看自己的份额有没有快速增加。
第三,核心零部件采购成本有没有继续下降。
第四,自己掌握的技术能力有没有继续迭代。
所以我们的思路就是:在自己能够承受的亏损范围内,持续提高细分市场份额,同时扩大规模,逐渐形成规模效应。
目前公司大概就是处在这个阶段。
第六关:离真正的"生产力工具"还有多远?
王朝超:听完三位分享,我有一个很明显的感受。
今天所谓机器人行业,其实可能同时存在两种市场。
一种更偏研究、研发和制造"具身智能本身";另外一种已经开始真正进入民用和工业场景。
后者离真实市场化、商业化显然更近。
过去几年机器人产业确实发展得非常快。用宋总刚才那个词,它可能在资本和政策作用下被"催熟"了,而且已经催成了一个体量不小的细分市场。
本体往上有各种零部件、感知,往下有模型、操作系统、场景集成,产业链里已经有非常多角色。
这里面现在也确实还有很多钱。既有投资人的钱,也已经开始出现真正来自市场、来自客户的钱。
但现在可能正在进入另外一个阶段:不能只看机器人会不会表演,而要看它能不能产品化,能不能真正进入工业、商业和民用。
这个过程不一定存在一个明确的临界点,更可能是一段渐进过程。
它可能需要一年、两年,也可能是三五年、十年。
回头看,波士顿动力发展这么多年,AlphaGo 到现在也已经过去十年左右。
很多时候觉得技术突然爆发了,回头一看,其实已经积累了非常久。
机器人真正形成大规模民用和商用产品,可能也还需要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