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人的电影制作团队,未来可能只剩20个人
“工具把门槛削平以后,山顶反而更清楚了。”
200人的电影制作团队,未来可能只剩20个人。
说这话的是黄宗迪。他所在的他山石文化,To B和To G业务占80%以上,今年60%到70%的业务已经有AI参与。
团队没有裁员,但他看到行业里很多公司在裁。人少了,活没少,稍微夸张一点,20个人一天要处理过去200个人的信息密度。
这句话要是放在两年前,很多人会听成“创作者要退场了”。
但这场圆桌聊下来,我听到的恰恰相反。AI把内容行业从中间切开,执行层越来越便宜,两头越来越贵:一头是想清楚到底做什么,一头是敢为最终结果拍板。
这个判断,能把四个人的发言串起来。
会生成画面,离会讲故事还差一部片子
齐马橙是这场讨论里最接近“超级个体”的人。
2022年从Disco Diffusion接触AIGC,2024年离职,一个人加很多AI做短片,朋友叫他“AI原生导演”。
他给的第一个判断就很反直觉。2024年做短片,最重要的是剧本、分镜、剪辑。到了今年,画面反而没那么稀缺了。
Seedance 2.0出来,下半年又到2.5,模型审美、动态、物理模拟都上来了,以前要堆很多提示词,现在简单几句也能出效果。
所以关键变了。剧本和剪辑,重新成为一部作品的两个命门。
更有意思的是他对“补课”的态度。AI创作早期,没受过传统导演训练反而是优势,可以跳出套路,用非主流办法补足工具短板。
工具成熟以后,传统导演能力开始追上来收账:和编剧碰撞,推角色心理,立人物弧光,控制走位,调整剪辑,样样都绕不开。
他不是嘴上说说。今年7月,他去参加一位电影大师的训练营,400多份投稿进了前20,没进前10。复盘原因,一个是剧本理解不够,一个是创投现场怯场。
那次之后,他把话说得很明白:一个人能做小体量作品,想做更长、更精品的内容,还是要回到团队和协作。
技术把入场券发给了更多人,但也把天花板抬高了。
公司没有消失,只是变成了更密的工厂
黄宗迪的视角更冷。他是科班导演出身,现在管AIGC视觉,公司跟着项目走,个人艺术天分得往后排。
他对组织变化的描述不体面,但真实。越来越多公司像工厂:有工头,有质检员,有在流水线上“打螺丝”的人。
你生图,他修图,另一个人盯交付。
创意当然重要,可面对大企业和政府客户,需求、口径、合规、死线压下来,人很容易变成一颗螺丝钉。
他给转型成功的导演画了两个条件:心态年轻,能接受新事物;懂剪辑,或者懂故事创作。
画面和技术很强、故事偏弱的TVC导演,过去能活得不错,到了AI时代会更吃力。
这话听起来丧,放到杨小峰那里,就变成了一套明确的生产算法。
幻舟AI最早做少儿动画,初衷很直接:原来每集动辄数万元,想降到几千元。
做了十几二十部动画,又赶上漫剧起来,内部工具磨顺了,才开放给外部创作者。
现在他们的目标不是电影级,是让3到6个人在3到6天内做出一部剧,稳定产出七八十分的内容。
这个“七八十分”很关键。
杨小峰自己拆过:自动化大概只能做到五六十分,靠人“手搓”能到七八十分,要到九十分,导演、剪辑、美术都得顶上去。
公司要养人,就不能让一个人花一个月甚至半年磨一部作品。
AI原生公司真正的分水岭,不在会不会用模型,在敢不敢承认自己暂时不做九十分。
听上去不浪漫,但商业上很清醒。追求满分的作者可以继续一个人磨,追求规模的公司必须把“中上水平”做成可复制的流水线。
新岗位的核心:会组织模型,比会写提示词更值钱
尹学渊把这个问题往前推了一步。行者AI几百人,做AI基座,从游戏到教育、文旅、汽车。
他的判断是,组织迭代已经追不上技术迭代,传统按任务切岗位的办法会被冲开。
视频行业最典型。导演这个岗位不会消失,因为总要有人对结果负责。
但中间很多环节会被模型合并,还会长出一个新任务:把身边所有模型和智能能力组织起来。
做图的、配乐的、生成视频的、写文案的,谁把这些能力编成一支队伍,谁就拿到新岗位的入场券。
他甚至造了个词,OPG,One Person Group。一个人就是一个组,一个组负责一件事。
这个概念比OPC更贴近公司现场。OPC讲的是一个人能开张,OPG讲的是一个人得会调度。前者是勇气,后者是能力。
尹学渊说,AI时代最缺的人有四种能力: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,能组织模型和工作流,有品味从十个版本里选一个,最后敢拍板负责。
这四条,几乎能对应到其他三个人的麻烦。齐马橙卡在剧本和表达,黄宗迪死磕准确性和叙事逻辑,杨小峰选择只服务一类用户。
说到底,大家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模型什么都能做一点的时候,人到底负责哪一段?
黄宗迪给的边界最硬。两条不能妥协:内容准确性不能妥协,客户Logo多一个点都不行,党政元素更不能错;叙事逻辑不能妥协,不能让AI随便跑图,再把结果串成幻灯片。
这两条,恰好是“拍板”的具体含义。
生成变便宜以后,需求会变奇怪
这场圆桌里,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个例子。
尹学渊说,服务大型B端客户时,会收到很多千奇百怪的需求。
一位快退休的老领导问,能不能顺便做一部个人纪录片,以后留给孙子看。按过去的人力成本,这种需求很难接,太贵,也太碎。
但AI把生产成本打下来以后,这事儿就有意思了。
生产力越发达,个性化需求越敢冒出来。很多以前“想想就算了”的内容,会第一次变得值得做。
这也解释了行者AI卖得最好的板块为什么是AI加教育。
尹学渊特意区分了一下,他们做的重点不在帮孩子多考几分,更多落在审美和认知能力上。
买单的人不同,产品就完全不同:家长卷分数,就做提分工具;家长看重素质教育,就做AI加科普影视;学校和政府关心什么,又是另一套解法。
文旅也是同一个逻辑。过去的沉浸式体验,四面屏幕,画面精美,但制作成本高,半年甚至一两年不更新。
AI进来以后,内容可以实时生成,体验可以从“看”变成“玩”,从视频滑向游戏。
说白了,生成只是把水烧开,真正值钱的是知道水开了以后下面哪一锅。
定价还没变,分钱逻辑已经露头
聊到钱,行业反而没那么激进。
尹学渊说,现在视频定价还是老办法,8000元一分钟,高品质8万元一分钟。
客户会问,你们都上AI了,为什么还这么报?这个问题现在没有标准答案。
Token计费更说明问题。Token衡量的是消耗,不是结果。
有人每天烧很多Token,什么都没做出来,钱照样要付。
To B客户迟早会问一句更狠的:我买的到底是你的生成次数,还是最后那个能用的东西?
在一些行业,结果计价已经能算清。比如AI加汽车,自动化测试以前一个人一天跑多少用例、单条用例多少钱,都有数。换AI以后打几折,也能量化。
视频行业还没走到这一步,但方向已经露出来了。
公司内部的分润也在变。
一次性做项目的人拿制作费;把项目沉淀成可复用工作流、数据资产、素材样本的人,更接近中台,可能参与长期知识产权分润;对接客户、把模糊需求翻译成可执行任务的人,仍然按项目拿钱。
这套逻辑背后有句话没说透:能被复制的能力,才开始有资格谈长期收益。
杨小峰做工具是这样,内部流程顺了才开放。分发也很现实,国内盯红果、抖音,海外盯TikTok,主要渠道可能占80%的收入,其他渠道只是辅助。
黄宗迪服务B端也是这样。客户要成本低、时间短、内容好,几乎是“不可能三角”。
他的解法不靠多抽几次卡,靠提前设计选择框架,把客户引导进可决策的选项里。
抽一次过,或者抽两次二选一,客户心服口服,项目就结束了。
这才是AI降本增效里最贵的手艺:让客户觉得,选这个版本是他自己的决定。
结尾
开场提到OPC,也提到更极端的NPC,好像公司正在从“一个人”滑向“没有人”。
这场圆桌听完,我反而觉得人的位置更清楚了。
AI负责把中间那段做快、做便宜、做密,人被迫退到更难的地方:定义需求,组织模型,做出选择,承担后果。
工具把门槛削平以后,山顶反而更清楚了。
更多精彩内容
主持人
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传播系副研究员&中国科大人工智能文旅融合研究院执行院长 周慎
嘉宾
AIGC导演、多平台超创 齐马橙
他山石文化AIGC视觉负责人 黄宗迪
星门跃动(幻舟AI)创始人 杨小峰
行者AI创始人、CEO 尹学渊
自我介绍:四个人在做什么
周慎:非常高兴有机会来到这场Panel。人工智能的发展日新月异,说到新的生产关系,大家经常提到一个词——OPC。
现在,OPC越来越多地与AIGC结合,很多OPC社区讨论的主题也是基于AIGC。
前段时间,我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还听到一个新概念:现在不仅有OPC(One Person Company),甚至还出现了NPC(Non-Person Company)。
在这样的生产关系中,人的角色似乎呈现出逐渐退场的趋势。
今天,我们就围绕新生产关系中的主体,以及不同主体之间的协作关系,向各位老师请教。
先请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自己,以及所在团队或公司正在做的事情。首先请齐马橙老师。
齐马橙:大家好,我是齐马橙,非常荣幸来到今天的舞台。我接触AIGC相对较早,2022年从谷歌的一个模型Disco Diffusion开始接触AIGC。
2024年,我从上一家公司离职。那个时候,OPC这个概念可能还没有流行起来,但我已经开始一个人做AI视频,成为一名独立创作者。谢谢大家。
周慎:下面请黄总。
黄宗迪:各位嘉宾、各位老师,大家好,我是他山石文化AIGC视觉负责人。我们公司接触AI也比较早,跟齐导差不多是同一时期。
最初,我们觉得AI就是一个花架子,因为我们一直把AI用在商业项目里。公司的性质不允许个体只发挥自己的艺术天分和才能,我们永远跟着项目走。
但随着AI不断发展、迭代,我们越来越感受到它的强大。到今年为止,我们公司60%到70%的业务应该都由AI参与完成了。
周慎:感谢。下面有请杨总。
杨小峰:大家好,我们是成都本土企业。2024年,我们就开始做一站式工具。当时国内还没有视频模型,但因为我们已经做了七八年少儿动画,一直希望把原来每集动辄数万元乃至更高的制作成本,降到几千元一集,所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尝试AI制作。
制作了十几、二十部少儿动画以后,随着模型迭代和漫剧兴起,我们又成为第一批漫剧承制商。在这个过程中,内部工具已经打磨得比较成熟,后来我们就把幻舟AI开放出来,给更多创作者使用,开始做工具业务。
到现在,我们一直在“工具—内容生产”这个循环里推进,少儿动画和短剧内容都在做。
周慎:感谢。下面有请尹总。
尹学渊:大家好,我是行者AI的尹学渊。我们是一家AI To B公司,主要做AI基座。最早是做AI for Game,为游戏公司提供AIGC内容创作工具。
后来,我们把多模态、交互式能力逐渐沉淀成AIGC OS平台,并应用到教育、文旅和汽车等行业。可以理解为,我们是在AIGC时代“造场子”的人。
组织会朝什么趋势走
周慎:感谢大家。可以看到,我们这场Panel的嘉宾都在做非常前沿的探索。今天讨论的生产关系,不仅发生在工作台上,也发生在组织内部,还会改变AIGC创作者自身的能力。
第一个问题是共性问题:AI加入以后,组织会朝什么趋势发展?目前,各位的个人、团队或组织采用了怎样的组织方式?先请齐马橙老师。
齐马橙:从我个人的角度看,过去几年,我的创作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完成的,也就是一个人加上很多AI,比较接近OPC。我还没有经历过很多人协作完成一部剧或一部电影的流程。
我和很多朋友交流时,他们把我这类创作者称为“AI原生导演”。所谓AI原生导演,是指在接触AI以前,没有接受过传统电影的系统训练,无论是镜头语言还是剧本都没有学过。
我们可能只是希望做一些创作,有了AI以后,就开始做这件事。因此,我对组织变化的理解,更多集中在人与AI的关系上。
2024年,如果要做一个短片,最重要的是三件事:剧本、分镜和剪辑。到了今年,这个关系发生了变化。现在,能够重构叙事的两个关键环节是剧本和剪辑,画面的重要性相较于前两者有所减弱。
这是AI工具变化带来的。今年年初,Seedance 2.0诞生;今年下半年,Seedance 2.5又诞生。我们突然发现,模型的审美、动态能力、物理模拟等都变得非常强。
以前需要大量提示词才能把画面做得很好,现在反而可能只需要更简单的提示词,就能得到更好的效果。
所以,人员关系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。现在,一部作品好不好,最重要的两个环节变成了剧本和剪辑。这是我观察到的变化。
周慎:刚才我听到,您原来没有导演背景和经历,是一位AI原生导演。那么,传统导演转型为AI原生导演,还需不需要AI出现以前的那些导演能力?
齐马橙:从我个人的创作经历看,在AI创作的初期,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导演训练,反而有一定优势。
那个时候,我们可以跳出传统思维,用一些比较非主流的手段去实现想要的画面。主要原因是,当时AI工具还有很多不足。
但到了现在,我们逐渐意识到,传统导演能力变得更加重要了。无论是和编剧碰撞、推导角色的心理状态、建立人物弧光,还是到了动态阶段,控制人物走位、调整剪辑,这些传统能力都很重要。
工具逐渐成熟以后,我们更需要不断学习。
周慎:我还想深入一点。作为AI原生导演,您有没有补传统导演的课?
齐马橙:我一直在补。在做AIGC导演以前,我一直写自己的公众号,会写影评、乐评,偶尔也写一些很短的小说和故事。没有AIGC工具时,我是以文字作为创作工具的。
后来AI工具逐渐成熟,我意识到自己可以生成很多画面,也可以用这些画面讲故事,于是就很莽撞地开始做短片,也做了很多带有实验性质的尝试。
尤其是今年Seedance系列模型给整个行业带来变化以后,我反而觉得,我们需要用更长的时间去学习导演相关的知识。
我以前从事建筑行业。在建筑行业里,我学到一个很重要的经验:创作对于建筑师来说,可能是以几十年为周期的。很多建筑师真正成名、诞生伟大作品时,往往已经五六十岁了。
我觉得,这条经验同样适用于创作者。我们需要不断学习,甚至把创作周期放到几十年的尺度上计算。到后面,才可能逐渐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,找到自己的创作语言。
周慎:非常感谢齐马橙老师。我至少听到两点:第一,还是要补导演的课;第二,AI原生导演仍然很有希望。即便没有相关背景,大家也要有信心。“跨界打劫”的时代已经到来,AI把跨界创新的成本降得非常低。
转型成功的导演,卡在哪
周慎:下面请黄总谈一谈组织形态以及组织发生的变化。
黄宗迪:先介绍一下我们的背景。我们公司跟很多创作者或其他公司不太一样,To B和To G业务占公司业务的80%以上。To C业务,包括大家熟悉的抖音漫剧,我们接触得比较少;TVC广告会做得多一点。
从商业项目出发,我有几点感受。第一,创作生态变了。我是科班出身,原来是导演,只是现在不做导演了。像齐导,他以前不是导演,而是一位艺术家。AI帮助很多有艺术天赋的人进入这个行业、发挥才能。对很多科班导演来说,这既是压力,也是动力。
我们公司的导演也是一样。最开始,大家觉得AI可能是花架子,但我要求所有导演都必须去学。现在,他们也逐渐理解了这个东西。从创作层面看,创作生态确实变了,更多人加入进来,也带来了技术平权。
第二,从公司的组织架构,尤其是从制片的角度看,团队规模确实可能变小。我们公司没有裁员,但据我了解,很多公司在大量裁员,团队结构也确实在变化。上一场梁导提到,原来200人的电影制作团队,现在可能由20个人完成,我觉得很可能会变成这样。
但这20个人要处理原来200个人的工作。稍微夸张一点说,这20个人一天之内要处理过去200个人所处理的工作内容和信息。处理信息的密度反而提高了。
人变少了,但干的事情更重了,所以“牛马”就是这样来的。
第三,从公司形态看,至少以我自己的感受,我们越来越像一家工厂。它不像我刚入行时想象的创业公司,也不像以前的4A公司,而是越来越像工厂:有工头,有质检员,也有在流水线上“打螺丝”的人。你负责生图,他负责别的环节。
这几乎不可避免。虽然我也希望大家更有创意,但我们面临各种压力。尤其是对接大型企业或政府单位时,项目中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特定要求,大家必须按要求执行。
于是,很多人越来越像一颗螺丝钉。这是我们这几年,特别是今年,感触最深的组织变化。
周慎:您刚才提到,鼓励组织里的导演进行AI转型。有的人转型比较成功,有的人会比较困难。您认为,转型成功的导演具备哪些特质?转型不太成功的人通常卡在哪里?
黄宗迪:仅从个人经验看,转型成功的导演,心态都比较年轻。生理年龄不一定年轻,但心态必须年轻,必须能接受新事物。
第二,转型成功的导演一定懂剪辑,或者懂故事创作。这一点很重要。以前我们接触过很多导演,尤其是TVC导演,他们对画面、技术的理解和掌控很强,但在故事上可能稍弱。
在过去,这并没有太大问题;但到了AI时代,要求会更高。
创作型导演对故事、叙事节奏和画面内容的呈现,往往理解得更到位。具体而言,会写故事、会讲故事的导演,转型通常会更成功。
幻舟 AI:工具怎么跟着组织一起改
周慎:感谢。下面请杨总谈一谈组织的变化。
杨小峰:我们跟大家有一些区别。以前,我们只做发行和外包定制业务,没有导演,也没有完整的内容制作团队。AI出来以后,我先一个人把产品规划出来,再把它做出来,然后让公司内部和外部的人使用。
这时,我们才开始招导演。招了导演以后,又发现还缺负责“抽卡”的人和剪辑,于是陆续把这些岗位补起来。
现在的迭代流程是:制作团队反馈,技术部门修改工具;再反馈,再修改。通过这种方式,我们可以快速进入规模化生产。
从个人创作角度,我们更偏向画布式创作,希望做出好内容。但从公司角度,我们需要寻找平衡点。公司要养很多人,不可能让一个人花一个月甚至半年做一部作品。我们必须让3到6个人在3到6天内做出一部剧,而且能够规模化生产,同时保持中上水平。
我们不追求电影级水平,因为目前还达不到。我们没有顶级美术和电影导演等资源,做不到最顶尖的水平,所以选择中上水平。
为此,我们也组建了自己的编剧团队,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测试、打磨,上线后再根据数据反馈继续迭代。
我们的制作团队一直在扩张,因为以前根本没有这个团队,现在已经有四五十人。国内剧、出海剧都在做,目前还在接触AI互动剧。
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的工具也在反复迭代和打磨。我认为,这是我们实现降本增效比较快的一种方式。
当然,协作过程中也会遇到问题。很多人不能接受我设想的规模化方式。包括一些设计师和剪辑师,都觉得应该手动完成,而我希望尽可能自动化。
但有些事情自动化以后,效果确实不好:自动化可能只能做到五六十分;要做精品内容,还得靠人“手搓”,才能达到七八十分;要做到九十分就更难,导演、剪辑、美术都必须到位。我们现在基本生产七八十分的内容。
周慎:这样的组织方式和内容生产方式,有没有体现在幻舟AI的工具设计上?
杨小峰:有。我一直做产品和技术,也是产品的第一线使用者。从剧本策划、生产到剧集制作,我会先完整测试一遍,看工具好不好用、能不能完成任务。之后再部署给下面的团队测试。
如果团队能快速做出来,我们就马上上线;如果不能,就继续迭代。我们一直用这种方式推进。
周慎:我的理解是,幻舟AI既是制作工具平台,也用这个平台创作作品,再把创作过程中的反馈用于改进工具的交互设计。
杨小峰:对。我们现在基本上按天,甚至按小时迭代。
AI 时代最缺什么样的人
周慎:下面请尹总谈一谈这个问题。
尹学渊:我分享一些自己的思考。我们公司人比较多,有几百人,面向的都是大型B端客户,比如学校或大型企业。我们有自己的产品和服务,也做项目制业务,还有标准化产品。
在AI高速发展的背景下,每天都有新模型和巨大变化,组织的迭代速度实际上跟不上技术的迭代速度。因此,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传统公司的组织形式和岗位安排,实际上是按照任务划分的。以视频制作为例,有导演、剪辑、编剧等岗位,其他行业也是如此。但随着模型能力提升,岗位的边界会变得模糊。
很多时候,两个任务可能被模型合并完成。那么,原来的岗位怎么办?
所以,我们现在首先考虑的是:AI时代到来以后,任务应该怎样划分?还要不要按照传统任务,一步一步往前迭代?哪些任务可以合并?又出现了哪些新任务?
以视频制作为例,首先需要有人对结果负责。这个人一般是导演。导演对结果负责,这个岗位不会发生变化,但中间很多工作可能都由AI完成。
同时,可能会产生一个全新的任务:如何用好身边所有的模型和智能能力。有的模型做图,有的做配乐,有的直接生成视频,有的生成文案。谁能把这些模型更有效地组织起来,完成导演安排的任务,谁就可能承担一个新的岗位。
最后,可能有人负责确定今天要做什么,在具体场景下完成什么内容;有人收集需求、分解需求;有人组织所有模型和AI能力;有人负责交付;还有人最终拍板,确定就用这个版本。
我认为,未来很多行业的岗位组织形式都会变成这样。刚才您提到OPC,我觉得未来很多公司可能会出现OPG,即One Person Group——一个人就是一个组,一个组负责一件事。这是我的一些思考。
周慎:很好。One Person Group形成了一个人机协作团队,用来完成项目。在您目前的组织里,最缺少什么样的人?这样的人需要做哪些工作,具备哪些能力?
尹学渊:AI时代到来以后,所有人都在向模型学习,所有人都在“卷”,根本停不下来。
最缺少的能力,或者最缺少的人,可能没有严格定义和标准,但我认为有四个特征。
第一,他必须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,也就是要具备找到“到底需要做什么”的能力。现在的大模型,无论是多模态模型还是纯文本模型,能力都很强,可以做很多事情。但问题是:你要让它做什么?
我们在服务大型B端客户的过程中,会收到很多看起来千奇百怪的需求。比如,一位快退休的老领导突然提出,能不能顺便帮他做一部个人纪录片,以后留给孙子看。按过去的人力成本,我们很难承接这样的需求,因为人力太贵。
但我由此产生了一个思考:生产力的极度发达会改变生产关系,释放出大量千奇百怪、极其个性化的需求。大家经常担心AI会造成更多人失业,但我认为,AI生产力的发展也会催生更多个性化需求。
所以,第一个能力是挖掘需求:个性化需求在哪里?我要做一支短片、一部剧,到底要做成什么样、表现什么?
第二个能力是组织模型和智能的能力。今天模型能力很强,你怎样编排工作流,让效率更高、NG次数更少,让生成结果被选中的概率更大?对模型的组织和运用能力必不可少。
第三个能力是个人品味和选择。完成同一件事,可以使用很多模型和智能能力。AI最后给你十个版本,你选择哪一个?你的品味是什么?你怎样选择?
第四个能力是对结果负责。最后总要有人拍板:就这样了,不再改了;就用这个版本,并且我对这个内容负责。
我认为,AI时代最缺少的就是具备这四种能力的人。
卖得最好的,是 AI 加教育
周慎:我还想追问一个问题。行者AI有To G、To B业务,也涉及游戏、文旅等板块。组织形态和生产关系不仅受技术影响,也受业务和政治经济环境影响。在这些板块里,目前卖得最好的是哪个板块?您怎么看AI加文旅?
尹学渊:这些板块很难简单说哪个最赚钱。我们公司目前卖得最好的是AI加教育产品。
我们做的AI加教育,不是几年前那种用AI帮助孩子提高考试分数,而是主要围绕审美和认知能力的提升。这是我们现在卖得比较好的产品。
我认为,文旅产业也有非常广阔的前景,会出现更多玩法。比如过去的沉浸式体验,四面都是屏幕,人站在中间,各种画面扑面而来,感觉很震撼。这些内容做得很精美,但因为制作成本很高,更新速度很慢,可能半年,甚至一两年都不更新一次。
AI来了以后,内容是不是可以实时生成?甚至可以把沉浸式体验做成交互式体验,把它变成一个游戏。游戏和视频本质上有很多相通之处,只不过一个更侧重叙事,一个更侧重交互。
未来,类似机会可能会用在很多场景中。生产力不够发达时,我们很难想象这些场景。
年轻人做 AI 导演:哪些是机会,哪些是幻想
周慎:感谢。下面回到齐导。您刚才提到AI原生导演。很多年轻人听到以后,会觉得自己也可以做导演,也可以成为超级个体。这里面,哪些是真正的机会?哪些是年轻人应该避免的幻想?
齐马橙:这几年创作过程中,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首先,现在的技术门槛和组织成本都已经很低。每个人都有比较平等的机会去尝试做一个短片或其他创作。
只要有相应的算力,就可以做自己想表达的东西。它几乎没有成本,或者成本很低,所以大家都可以尝试。
但也要警惕幻想。第一,能生成画面,并不代表你就能成为一名导演或AI导演。生成画面只是创作过程中的一个部分。更重要的是前期的剧本和后期的剪辑。
这两个创作门类都已经发展了很多年,也都比AI生成本身更重要,需要人来把创作做好。
第二,一个人确实有机会做导演,但一个人能做,不代表必须一直一个人做。对此,我有很深的体会。
今年7月,我参加了一位电影大师组织的训练营,从400多份投稿中进入前20,但很遗憾没有进入最后的前10。只有进入前10,才有机会进一步开发一部AI长片。
我没能进入前10,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对剧本的理解还不足;另一方面,是因为我除了当导演,也要当自己的制片人。去创投现场讲项目时,我一直有一点stage fright,也就是怯场,所以讲得不是很好。综合这两方面原因,我没有通过最终选拔。
这件事以后,我一直在思考:一个人当然可以做一些小体量的东西,但随着创作深入,如果要做更长、更精品的内容,还是需要团队配合。一个人始终有自己的局限。
所以,要看年轻人的追求是什么。如果只是想玩一玩、做一些尝试,我非常鼓励,因为用AI做短片,成本没有想象中高。但如果想在创作这条路上走得更深入、更长远,长期来看,还是需要组织、平台以及更多协作,因为个人能力始终有限。
和 AI 共事,哪些审美不能妥协
周慎:感谢。下一个问题请教黄总。作为他山石文化的AIGC视觉负责人,您对视觉审美的要求很高。但大模型并不是读心机器,不是想让它怎么做,它就一定能怎么做,还需要大量“抽卡”。在与AI互动的过程中,哪些地方必须坚持自己的审美?哪些地方会出于效率考虑,让模型带着走,作出一些妥协?
黄宗迪:我们个人创作比较少,To B和To G项目比较多。让我印象很深的是,去年我们做过一个欧莱雅项目。大家听到欧莱雅,可能会觉得很时尚、很高端,但对方给我们的沟通和反馈一直很模糊。
他们当时想开发一个AI Agent,但这个产品还不存在,希望我们先用视频把它“编”出来,再拿到巴黎总部作展示。项目很悬浮,很难具体描述。
如果按照以前的方式,让文案人员来写,可能要写很多稿,修改很久。但他们给的DDL又很短,只有一周。
当时,ChatGPT帮了我们很大的忙。我还跟同事开玩笑说,ChatGPT就是一个价值5000元的文案。这个例子说明,大模型能够帮助我们探索很多抽象概念,不只是视觉画面的抽象感,从文字脚本阶段就能帮我们做很多事。
所以,目前遇到一些抽象、“高大上”或者口号式的内容,需要通过视觉呈现时,我倾向于先让模型跑一遍或几遍,再由真人介入修改。
有两条原则不能妥协。第一,内容的准确性不能妥协。这是AI目前依然存在的严重问题。比如把客户的Logo生成错,多一个点、一个字母或一个符号;或者把党政元素混淆、生成错误,甚至无法生成。这些问题必须由人解决,最终必须做到完全一致、完全准确。
第二,叙事逻辑不能妥协。不能让AI随便跑图、跑视频,再把结果简单串在一起。叙事逻辑还是要靠后期和导演解决。这是两条必须遵守的原则。
用户反馈怎么改产品
周慎:感谢。下面请教杨总。在打造幻舟AI的过程中,有没有某次用户反馈,让您意识到自己对用户需求或工作流的理解出现了偏差?这些反馈是否帮助产品变得更友好?
杨小峰:肯定有。现在市面上做短剧、漫剧的工具很多,比如LibTV、即梦等,背后都是几百上千人的团队,而我们没有那么多人。
做产品时,如果想满足所有用户的需求,几乎不可能。满足了A用户,把某个功能加上去以后,B用户又会觉得不好用。
所以,我们没办法满足所有人,只能选择一部分用户,先明确到底为谁提供服务,谁愿意付费使用工具来生成内容,然后满足这部分人的需求。
目前,我们优先保证内部使用流程顺畅。在这个基础上,如果用户希望更专业、更规模化地使用,就按我们的方式走。如果想走更自由的路线,我们暂时可能无法满足,也不会开发。
我们只能专注于自己想实现的目标和结果。
定价与分润:钱怎么分
周慎:最后一个问题请教尹总。在传统生产关系中,影视制作的工资或分润,可能按照项目、工作时长等方式计费。现在AI降本增效以后,内容创作的定价逻辑和商业模式是否发生了根本变化?在产生盈利后,哪些贡献者应该获得更多分润?
尹学渊:这个问题很有深度,可能大家都没有标准答案,我只分享一些看法。
现在整个行业的定价逻辑,还是比较偏向传统方式。比如,做一个视频多少钱一分钟,某种品质的价格可能是8000元一分钟,更高品质可能是8万元一分钟。大家都有类似的定价方式。
AI出现以后,客户确实会问:既然你们用了AI,为什么还这样报价?所以,我也在思考,未来会出现什么样的定价逻辑。
现在,大模型通常按照Token计费,但Token本质上衡量的是消耗。对客户来说,最终产出是什么,很难量化。有些人每天消耗很多Token,却什么都没有做出来,但Token费用仍然需要支付。
对于To B业务,我认为客户未来可能会更多地根据最终收益,衡量自己应该支付多少钱。
在公司内部,我们把贡献分成几种类型。第一种是项目制。参与项目制作的人获得一部分制作费用,这是一次性的。
第二种是做工具、做流程的人。他们在一个项目中打造了一套可以复用到很多场景的工作流,或者通过项目积累了大量数据资产、素材和样本。在我们公司,这一类更接近“中台”,可能参与整个知识产权部分的长期分润。
第三种是负责交付的人。他们与客户沟通需求,把客户想要的东西转化成公司能够理解和执行的内容。这部分目前也按照项目制计算。
我认为,在更远的未来,很多客户也许会根据实际效果,量化自己应该支付多少钱。视频行业目前还没有完全走到这一步,但在其他行业已经能看到类似方式。
比如在AI加汽车的业务里,我们会用AI帮助客户完成自动化测试。过去需要大量人工测试,现在改用AI。以前一个人一天能测试多少个用例、单人单条测试用例要花多少钱,都是可以算出来的。今天用了AI,应该打几折,也可以量化。
未来,随着技术和商业模式进一步发展,视频行业也可能出现按照结果量化的计价模式。
快问快答
周慎:感谢。由于时间关系,我们只能讨论到这里。观众也提出了很多问题。最后做一个快问快答,每个问题都涉及一下,但回答控制在30秒以内。
第一个问题:做AIGC自媒体,流量很差,应该怎样调整心态?请齐导回答。
齐马橙:这个问题确实比较难回答,因为我的流量也很差。
周慎:您焦虑吗?
齐马橙:我不焦虑。因为我的追求,是在创作这条路上越走越深,所以短期内,我没有那么看重流量。
周慎:好莱坞电影工业土崩瓦解的时刻到来了吗?请黄总回答。
黄宗迪:这个问题很大。我认为还没有土崩瓦解。上一轮梁总提到,好莱坞工会不是也允许去拍竖屏剧了吗?大家都会逐渐融合。
最近看好莱坞诺兰等导演的作品,依然很能打。人家的审美还在,工业流程也依然很完善。
周慎:小说作者有可能成为AI原生导演吗?预计最难的点是什么?请齐导回答。
齐马橙:这和我的经历比较接近。我最开始也是以文字作为创作工具。我觉得没有特别难的地方,而且小说作者本身有优势,因为他们会写故事。
最难的可能是熟悉和掌握工具,但我觉得,这也不算特别重要。只要你愿意,就能做到。
周慎:请问,AI影视加教育,哪些方向更容易赢得市场认可?请尹总回答。
尹学渊: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我一直认为,极致发达的生产力一定会带来极致个性化的需求。
首先要找到这个赛道里谁会买单:是家长、学校,还是政府?
找到买单的人以后,再看他关心什么。有些家长很“卷”,就是希望孩子考100分,那就提供能够帮助提分的AI工具或AI影视内容。有些家长更看重素质教育,希望孩子看到更多东西,那就可以做AI加科普影视。
最终取决于你要做哪一个赛道,没有标准答案。
杨小峰:国内和海外渠道我们都在做,但大家只需要关注重点渠道,其他渠道作为辅助。国内的红果、抖音是重点渠道;海外也是一样,要重点关注TikTok这类平台,其他渠道作为辅助。
主要渠道可能占到80%的收入。
周慎:最后一个问题:面对B端企业的个性化需求,您解决的主要问题,或者客户的共性问题是什么?
黄宗迪:我就讲讲客户的共性。我们接触的B端客户,第一要求成本低,第二要求时间短,第三还要求内容好。这好像是一个“不可能三角”,但你必须完成。
这最考验制片,或者具备导演思维的制片,考验他怎样跟客户打交道。我认为,这是服务B端和G端最重要的能力。
AI技术反而是其次,包括怎么“抽卡”,都是其次。如果把客户需求完全沟通清楚,也许一次抽卡就能通过,根本不需要再往后抽。或者抽两次,让客户二选一,他能够心服口服地选一个就行。
你要提前设计好选择框架,把客户引导到这个框架里。也不能说是“骗”,是打引号的“骗”。否则,客户需求会很难处理。这是我的看法。